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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小說界第一百期—— 著名作家弋舟魯獎作品《出警》研討會紀實

文章來源:陜西作家網發表時間:2020-05-08

  編者按:4月28日,是“渭南小說界”開始文學研討活動以來的第100期(群友462名),陜西省作協官網《陜西作家網》《文學陝軍》指導,“渭南小說界”、《陜西文學》雜志、《華文月刊》雜志、《陜西文譚網》一起,榮幸地請來了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獲得者弋舟,與本群的文友們一起分享他的魯獎作品《出警》。

  著名文藝評論家仵埂,著名作家馮捷,作家林喜樂、關中牛、陳紅星、野水、王煒、張娟、李培戰語音發言?!蛾兾魑膶W》雜志主編張鋮,《華文月刊》雜志總編王繼庭、副社長蔣九貞,《華文月刊》雜志常務副主編、《陜西文學》雜志副主編、《陜西文譚網》策劃李印功,參與了網絡研討。林喜樂主持。大家積極發言,各抒己見,并和弋舟互動交流,從七點半到十一點,還言猶未盡,開成了一道豐盛的文學晚宴。

  弋舟簡介

  弋舟,1972年出生,現任《延河》雜志副主編。2000年開始發表小說作品。2004年在《天涯》雜志發表短篇小說《錦瑟》引起廣泛關注,中篇小說《所有路的盡頭》獲選為2014年中國小說學會排行榜第一名,短篇小說《隨園》獲選為2016年中國小說學會排行榜第二位。短篇小說《出警》榮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還曾獲第三、四屆郁達夫小說獎、首屆中華文學基金會茅盾文學新人獎、魯彥周文學獎、第六、七、八屆敦煌文藝獎、第二、三、四、五屆黃河文學獎一等獎、首屆“漓江年選”文學獎、《小說選刊》年度大獎、第十六、十七屆《小說月報》百花獎、第四屆《作家》金短篇小說獎、《青年文學》《十月》《當代》《西部》《飛天》等刊物獎及華語文學傳媒盛典年度小說家提名。獲獎多多,數不勝數。著有長篇小說《我們的踟躕》等五部,小說集《劉曉東》《丙申故事集》等多部,隨筆集《猶在缸中》等兩部,長篇非虛構作品《我在這世上太孤獨》。

  

  小說結構與人的觀念

  ——弋舟小說漫談

  仵埂

  大家好!非常高興能參加這次點評活動。我一直關注著我們“渭南小說界”,這個小說愛好者組成的朋友圈,在關中牛、李印功、林喜樂等人的努力經營下,越來越活躍,活動越來越多,搞得轟轟烈烈,真成了陜西文學一方嶄新天地啊,它打開了文學的別一個洞天。非常好!到這兒來與眾文學同仁討論文學,高興。

  今天是弋舟的短篇《出警》的研討會。對于弋舟,我也熟悉,認識得比較早了,他沒來陜西之前我們都認識了,在一塊兒吃過飯聊過天。他的作品,我非常關注,心里也蠻喜歡。剛才聽了前面這么多人的發言,覺得大家談得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我得重新準備我的發言了,因為我要發言的內容被前面發言者都說了。你看野水說得多好:作者嫻熟地運用不同時空去結構情節,過去完成時態和現在進行時態相交錯運用。還有像關中牛的分析、林喜樂的分析都很細致很扎實,包括第一位發言者馮捷,談作品的孤獨感,抓住小說主題來談,非常好。王煒的分析,從人物的一個抽煙習慣動作細作剖析,這本是我想談的一個點,那我只好不談了,或者談的時候幾句帶過。

  就一個短篇來說,這個人從主題這個角度說,那個人從人物性格分析,還有從小說結構和人物的活動背景分析,亦有王煒的小說細部分析,以老郭和老奎的抽煙與人物的性格塑造關系來說,這林林總總,不同角度的切入,都談得非常好。

  我只好轉換一個角度來談,談這樣三個問題。

  首先,就弋舟小說創作的整體面貌而言,他給我們陜西文壇帶來了一股新風,這個新風的含義,指的是他所走的路徑,和陜西以往作家的路徑是不同的。我所說的這個不同,更多的是指弋舟作品所具有的強烈的現代感。他不是傳統意義上那些稱之為古典主義或傳統意義上的寫實主義,或者叫做現實主義作品。弋舟作品所具有的現代感,更多地表現在注重人物的內心描寫和刻畫,更多地注重了不同視角的轉換,就像野水剛才說的,不同時空的交錯,像這樣一些手法和這樣一些特征,恰恰就是現代性特征。各位同仁,我所說的弋舟作品非常具有現代感,這個現代感,是從兩層意義上來談的,第一層意義是,從作品的整個主題來看,弋舟剛才自己表達的世界觀問題,當然,在我看來,弋舟在他的作品里著重要傳遞的是人的觀念。這一點非常重要。我所說的人的觀念,不是古典傳統意義上對人物的塑造,那叫做英雄觀念,如果塑造英雄,那就塑造一個超凡絕倫的,或者說是高出常人一大截子的有著大能耐的那種英雄,不是!弋舟的作品,總體有一種傾向,盡管我看了他的部分作品,沒有全部看完,在我的感知性把握里,感覺到他筆下具有現代的人的觀念,他不塑造英雄,我指的是那種高大尚、高大全的英雄,甚至也不像有些傳統的經典性的作品中的人物,他們大都是生活中的強者,如路遙作品中那種準英雄或者強者,如高加林、孫少平、孫少安、田曉霞等等,或者如陳忠實作品中的白嘉軒、朱先生、黑娃、鹿兆鵬等。這些形象,還帶有典型意義上的代表著某一類人的特質,他們還是半英雄的強者形象。弋舟筆下的人物,卻沒有了那樣一種光環,不是那種形象。假如說陜西原先的寫作傳統里,人物身上的壯浪情懷是其基本特質的話,而且這種特質還是傳統意義上的典型性形象,那么,弋舟塑造的則是凡人、常人、甚至是無助的人,是社會中的平凡人,是我們身邊常常遇見的人。

  在《出警》里,我們看到三個警察和一個老混混老奎,當然還有次要的出場人物如老教授之類。這些人物呢,你能感到他們的出境仿若與我們一樣,處在同一個孤獨的天空下,都是有困窘和難以派遣的某種境遇,作者將視角完全放下來,平視他的人物,帶著悲憫的心,關注這個被遺忘的層面。警察的孤獨和警察關注對象的孤獨,他消解了那種一般意義上構成的高大威猛的警察形象,那種轟轟烈烈的破大案、抓壞蛋式的影視式警察幻境,他寫了警察的日常,這個日常中的繁雜忙亂和瑣碎勞累。

  第二,弋舟作品還有一個特征,是什么呢?弋舟作品的一個非常亮麗的特質,就是它能夠準確地、細膩地攫住人心,或者叫開掘人物的內心世界。弋舟作品的心理描寫,非常傳神,這不是僅僅一部《出警》所反映出的。我記得曾看過他的另一短篇,叫《愛情詩》。里面寫的是一個偷情的故事,龐安與林永靖夫妻都是醫生,在一個醫院工作。院長喬戈為了與心慕已久的龐安醫生重溫美夢,派龐安的丈夫林永靖出差外地開會,他好尋得空間與龐安圓了他覬覦已久的美夢,但兩人盡管去了賓館,卻未能成就好事,那種心理的捕捉能力,實在是高明。作品轉換了五六個視角,寫不同人的感受,龐安醫生的視角,丈夫林永靖的視角,喬戈院長的視角,醫院小車司機管生的視角,這樣構成一個不同視角下的整體感覺,當讀者從不同視角感知事件時,你就會升騰起造化弄人的命運感。喬戈與龐安終究沒有如愿獲取肉體之歡,林永靖出差蘭城恰合其心愿,這兒就有他的情人在,他們倆如愿幽會,又如愿滿足,但卻在林永靖送女友時,遭遇到其夫,而被摔倒在地,碰上石凳而成為腦震蕩,在他憤怒質問妻子龐安為什么沒有管好錦鯉時,妻子卻在購買錦鯉時與小車司機管生相愛了。作品捕捉人物心理的智慧和能力如此嫻熟高超,一個事件那樣的回旋往復,你想不到最后竟是那樣變化,人物順著那樣一條路線走了,沿著一條你意想不到的軌跡,行走下去,構成出人意料的結局和命運,但是,又如此符合情理,符合邏輯。我覺得實在是太棒了!在這一點上,跟大家來分享。

  在弋舟的作品里,小說創作的兩種最為要緊也是最為基本的能力他同時具備了,所以我對他抱有極大的期待。我指的兩種能力,就是小說敘事形成的對社會和人的觀念穩定而成熟的架構能力,以及結構操作故事的架構能力。先說后一點,作家架構故事的能力,實際就是作家以自己的心量來打量這個世界的能力,就是他在以自己的心量打量世界時,同時也是在結構作品。他的生活認知,他的人物行為和環境要素,這些方面,弋舟具備了。具備了用他的心量結構人物的能力。別看這個小小的短篇《出警》,里面蘊含著作家的人的觀念。大家都讀了,就是這個人物的觀念能否扎根在你心里,而他能夠構筑出來老郭和老奎這樣一對兒,以及以“我”的視點聯通起來的老郭、小呂這樣三代警察的代際接續。在三代警察的運行關系里,他們彼此是溫暖的、體讓的、有著戰友般情義的。在對待老奎這個“重點對象”中,傳遞了警察代際相傳的某種溫馨和成長,里面所表達出的那種人的觀念,這可不是一個小事兒。當然,凡小說,必涉及到人,必有著人的觀念,但我在這兒說的人的觀念,有所不同,這兒我特指作家在小說中傳遞出的那種警察與潛在對手之間的人的觀念,那種消解了傳統英雄主義情結的人的觀念。在這種觀念里,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誰也沒有三頭六臂,誰也不是超人,甚至也不是我們影視作品中見到的那種冷峻、威猛、智慧、身手不凡的硬漢,不是,原來警察就是這樣陷在沒有故事的日常里,婆婆媽媽地處理一些瑣碎的事情?

  這是我說的弋舟的一個方面,它具有了這樣一種東西,而且他清晰地悟覺,鮮明地表達。整個作品,就籠罩在這樣的世界觀以及人的觀念之下,這是他對世界的認知。一個作家,你怎樣認知世界?你筆下就是那個你認知的世界的樣子。路遙認知的這個世界,里面沒壞人,你看路遙的作品寫過壞人嗎?他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上百萬字,竟然沒壞人,你覺得奇怪不?即使二流子王滿銀,也是被他的婆姨——孫少平姐姐喜歡的不行,身上也含著十足的又好笑又可愛的勁兒。路遙就是這樣認知世界的呀,他筆下是好人和好人之間的沖突。陳忠實的作品就不一樣,《白鹿原》里的鹿子霖、白孝文,田福賢明顯就是壞人。

  作家的認知里面包含著作品的結構,這一點我跟弋舟的看法一樣。你何樣眼光打量你的生活,你就會以何樣的眼光來結構你的小說,兩者是同構的。我曾經跟林喜樂聊天時說過,一個作家,對自己所歷經的生活沒有宿命之感,你就無法結構自己的作品。這個作品的結構和作家對人物命運感,二者之間,有一種這樣的特殊的神秘的感覺。

  第三點呢,就是弋舟對小說敘事技巧的把握。我說的技術性把握指的就是他對整個作品情節的架構,對人物特征的刻畫,對環境的描寫再現,對心理的拿捏開掘,場面的敘述節制,這些都達到了嫻熟運用的地步,具有相當高的藝術技巧。你看他如何處理人物和物象的關系,處理得多么妙!我為啥贊同王煒的那個分析呢?就是因為他從老郭和老奎之間“煙來煙往”這個點分析,說得較為透徹。我要說的是,弋舟作品中人物和物象之間的關系,運用的非常獨特。什么是人物和物象呢?就像《出警》里,老郭和老奎,通過“煙”這樣一個物象表達兩人之間獨特感覺。這個物象不是外貼在人物身上的,它內生于人物性格之中,甚至和人物的命運走向關聯。小說描寫混混老奎,把煙扔到地下,狠狠地用腳蹍那么一下,人物的另一面就出來了。弋舟特別會將物象和人物的性格或命運自然連載一起,假如說《出警》中兩者的關聯度還不夠緊密的話,那么在他的《愛情詩》這個短篇里,人物的命運走向與物象就緊密關聯在一起了。小說里用了一條名叫“大正三色”的錦鯉,這條魚兒貫穿整個小說,而且構成了朦朧的玄幻的帶有宿命感的意向,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種神秘籠罩在人物命運行進的途中。物象與人物之間,各自沿著各自的路徑走,有交叉又自有軌跡,天衣無縫。在相互關涉中人物發生變化,故事向前推進,命運有了位移和改變。這就叫藝術,是藝術的高手。寫東西時,他懂得這些,妙用得法。世間萬物和人之間,難道不正有著一條難以言明的因果鏈,它通過作家之手揭示出來了。因為時間關系,我就說到這兒。謝謝渭南小說界,謝謝關中牛、林喜樂、李印功,謝謝各位文壇同仁。 (李培戰整理)

 

  仵埂簡介:西安音樂學院、西安培華學院教授,藝術哲學方向研究生導師,文藝評論家。任全國高等藝術院校文學研究會副會長、陜西散文學會副會長、陜西柳青文學研究會副會長,陜西省作家協會理事、理論委員會委員;陜西“柳青文學獎”評委、陜西省哲學社會科學項目評審專家、中國文藝評論(西北大學)基地特聘研究員、陜西省藝術研究院特聘研究員、中國作協會員。在《光明日報》、《南方文壇》、《中國作家》、《陜西師范大學學報》、《西北大學學報》、《人文雜志》、《小說評論》等報刊雜志發表作品、論文及評論260萬字。其理論作品《論作家的內心生活》,《小說的倫理精神》等,獲陜西省文藝評論獎、柳青文學獎優秀文學理論評論獎等?!队耙曡b賞》一書,獲陜西省教育廳優秀教材獎。專著《文學之詩性與歷史之倒影》獲陜西哲學社會科學獎二等獎。陜西省“第二屆德藝雙馨榮譽稱號”獲得者。

 

  好小說的氣場

  馮捷

  親愛的渭南小說界的鄉黨們,大家晚上好!

  我是馮捷。能夠和大家相聚在這個美麗的夜晚,我心里無比的高興,仿佛窗外這燦爛的晚霞一下子驅趕掉了幾個月來疫情籠罩在頭頂的陰霾。夜色是這么明朗,我似乎都能看得見我這顆在晚霞的映照下、喜洋洋的、溫暖的、快樂的心的顏色。

  我很榮幸能夠在這樣的夜晚、在這里和大家一起分享、學習、討論著名作家弋舟先生的小說《出警》。說起弋舟先生,大家一定比我知道的還要多。他無疑是著名的小說家,是獲得過中國文壇大獎的作家,是新世紀陜軍東征的猛將,也是我們陜西、還是曾經的甘肅、乃至全中國作家群中勢頭最為兇猛、成績斐然的作家之一,不是我們的賈平凹大師就信心滿滿地說過:他早該得獎了嗎?他得獎了!短篇小說《出警》獲得第七屆魯迅文學獎。

  弋舟先生的其他小說,比如:《李選的踟躕》《劉曉東》等,我曾在蘭州工作時期就讀過,也曾無數次地聽蘭州的朋友們說起過他和他的小說來,可我從沒有機會與他謀面、請教。還是我們陜西的氣場大,去年(2019年)的夏末秋初的一天,也是傍晚時分,我的同學八一電影制片廠廠長、獲得過矛盾文學獎、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編劇獎等獎項的柳建偉先生來西安,自然有陜西文壇大家、陜文頭、西影長的領導和其他知名人士、朋友們作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也就是那次,我有幸見到了弋舟先生。

  他竟然這么年輕、俊朗,不說話,內斂,一雙眼睛很圓、很深沉,但是亮晶晶的。用眼睛觀察、思考、評判著周圍的人。仿佛那雙眼睛就是交流的窗口和自己的陣地,既隨和熱情,又靈動敏感,還閃爍著幾分機警的男性的少有的陰柔??傊怯刑厣拿赖难劬陀袀€性的人。而這樣的男人,寫出了那么漂亮的小說來,是不能不讓人感到驚奇,感到賞心悅目,并且抱有殷切的期待的。

  果然,小說《出警》,先讓我有了閱讀的渴望?我就在想:應該是警察題材吧?是現實社會比較別樣的、比較深沉的某一個群體、某一個側面吧?是男人的世界里的精彩吧?總之,我就是帶著這樣一點點的心里雜質(私情),開始閱讀《出警》的。

  小說是通過三個警察來呈現世道人心的。一個老警察,一個入警五年不新不老的警察,一個初入警的新警察。他們主要面對了一個半對手:老惡棍老奎(既坐牢蹲獄,又拐賣自己的女兒的罪犯)和教授(一個因孤獨羨慕而誣陷鄰居的誣陷者)。之所以說一個半:是指老奎從一開始的接觸到自首,是貫穿全文的中心人物中心事件,是完整的那一個。而作者的注意力和筆墨并不在教授這里,所以我稱他半個。

  小說的敘述者就是中間不新不舊的警察“我”。這個“我”用小說中的話說,是個“內心戲比較多”的那種人。而因這內心戲一多,必然就為敘說者“我”揣測人心,揭示人心提供了方便之門,讓讀者始終在隱隱約約地不得不跟著我的心里暗示走。這也正好暗合了現實生活中的警察,就是要攻破人心,擅長心理分析,以便找準罪犯的命門的職業特色。

  整篇小說基本上沒有泛濫的、情愛的女人戲的渲染和拼湊,只有我的摔傷了股骨頭的母親、新警察的女友、漂亮的“電動車”和老奎賣掉的女兒,被不同程度的提到、點到過,就像一幅畫中的點綴,是生活背景的需要。因此小說讀起來干凈、深沉,有風度。

  可這些都不是我要說的重點。讓我最為傾心的是:小說從頭到尾氤氳著一股氣息,一種情緒。它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既簡單又粘稠,始終在人的周邊,在人的精神上彌漫著,蔓延著。好比一個人掉進了云堆里,你站不起,走不快,又擺脫不了。你很無奈,對,就是無奈這個詞。繼而很悲傷,憂愁不展,百般無聊,這種情緒就像是一團濃稠的粘液一樣纏裹在你的精神上,一點點地腐蝕著你,逼迫著你,激怒著你,直至把你逼向極端。

  這種情緒,就是好小說的氣場!

  好小說的氣場就像一曲音樂,會一下子抓住你的心,緊緊地吸引著你,讓人物、故事連續的蕩漾在其內,它仿佛與生俱來,它仿佛從遙遠的天邊隱隱地傳來?!冻鼍分袩o論是老罪犯老奎,還是誣陷者老教授,都是被這種“東西”挾持了,受不了了,走行極端的。他們生出事端,犯下罪惡的。

  可見這種東西,以及這種東西背后的氣場(情緒)有多大,它是一種控制不了的無奈,一種無奈后的報復。因此,這種報復對一個生命的殺傷力、對社會的危害,都是顯而易見的??峙逻@也是作者寫作的意圖所在?倘如這樣,我倒覺得弋舟先生的高明之處正在這里。直逼精神層面,抵達靈魂深處!

  那么,這種氣息、這種情緒是什么呢?

  人們愛把這種東西叫做孤單、孤獨。作者在小說中也明確的指出,這是一種是孤獨、孤單??晌艺J為僅僅這樣認識是不夠的。老年孤獨、孤單只是一種表現層面。當然,人一旦陷入到孤獨這個層面里,就如同踩在云堆里,是很無奈的,也是很無聊的??善鋵嵾@種無奈也罷、無聊也好并不是終極的可怕,最可怕的是人陷進去,到了無法自拔的那一步后,反而會被這種情緒所鼓舞,然后行動起來,然后走向極端,甚至走火入魔的。因此我認為,這種情緒背后所醞釀的那個行動,那個一種奮起的報復,才是最為可怕的。否則,你只是發現、展示、那怕是帶著同情的目光對待老奎們因的孤獨、孤單所犯下的罪惡,都是不夠的。那樣,你就完不成老奎的良心發現之自首。老奎的良心發現并不是晚年凄涼境遇的逼迫,而他真正的良心覺醒。這份覺醒,也許是被“孤獨”拯救的?也許他知道,人是最終戰勝不了它的?

  那么,接下來,我們又會發問了:是怎樣的呢?

  是這樣的——老警察老郭的那么多的心理、行為、情感遭際的陳述,都不是白寫的,他也不是沒有來由的要去關心

  一個孤獨者、一個孤單的惡棍的吧?還有,新警察對“誣陷犯”教授的重新認識,以及敘述著我的種種、種種,統統提供給了人們閱讀、思考,完成靈魂的拷問的過程的。

  在這個過程中,孤獨仿佛月光和夜色,是故事的底色和背景,也是小說的來路和歸途。小說的高級之處就在這里,這些不僅僅是講述一個離奇叵測的故事,不僅僅是對人生現狀、對社會復雜關系的揭示,甚至不僅僅是對人性惡的社會性剖析,而是通過這些提供給了人們閱讀、思考,完成靈魂的拷問的過程,一個精神蘇醒的眠床,也是靈魂搏擊戰的競技場。

  因此我要再次強調,這就是好小說的氣場,氣味和氣質。是一種別樣的情緒。這也是《出警》帶給我的最為深刻的思考。

  還有,弋舟的橫空出世,完全顛覆了人們對陜西作家的固有的看法,人們大多認為:鄉土文學、宏大敘事是陜西文學的傳統,也結下了極其豐碩的成果,柳青、路遙、陳忠實、賈平凹等等大師們如此。然而,弋舟卻不拘泥于鄉土,而是將筆觸伸向了城市。弋舟說過:中國是古老的農業大國,可我們身處斗轉星移的時代,現在城市人口遠遠超過了農村人口。但我寫的是真正的城市嗎?不,我寫的依然是鄉村在城市化進程中,人們的心理和精神的變遷。

  說到這里,我便想起了陜西的另一位非常有個性、極其出色、也是我極其崇拜的作家楊爭光先生,他的小說《黑風景》《棺材鋪》,還有《老旦是棵樹》都是彌漫著一種別樣氣場的好小說。我多么期待我們的界長大人也能有機會組織大家,評評這樣的小說來,楊爭光先生是從我們陜西走向深圳的好作家。同樣是我們的驕傲。

  總之,讀小說《出警》,說弋舟先生,想楊爭光老師,都是一件多么有意義而愉快的事情。感謝界長給我再次提供這樣一次的珍貴的機會,感謝大家的包容讓我在這里占用大家寶貴的時間。感謝這個美好的夜晚。我的發言就到這里,拋磚引玉,希望大家批評指導,并拿出自己的真知灼見來,讓我們渭南小說界更加熱烈、活躍和迷人!

  最后,我用一句話給我的發言起個名字:好小說的氣場。

 

  馮捷簡介:畢業于解放軍軍醫學校,后棄醫學文又入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繼而在北京師范大學·魯迅文學院文藝學研究生班深造,再后便到了蘭州軍區創作室當了一名專業創作員,加入了中國作家協會、中國散文家協會。出版有長篇小說《石窨子》,中短篇小說集《從夏到冬》《丑丑的天空》、紀實文學《黃山坳·紅風景》《李燭塵》、散文集《風花雪月·昆侖》《左岸右轉》、書畫集《綠肥紅瘦》等多部文學專著。曾獲第三屆冰心散文獎、第十一屆全軍文藝獎、首屆解放軍圖書獎、第三屆國家圖書獎、2014中外詩歌大賽一等獎。

 

  人性的悲涼與拯救

  ——弋舟小說《出警》的深刻性

  林喜樂

  我保持一天閱讀一遍的頻率,連續讀了五天,每次讀完,感覺自己越來越像行走在人群里的孤單者,我的抗拒意識,不斷給我掙扎的自覺。掙扎或許是徒勞的,但我相信小說《出警》中的四位老人——老郭、老奎、老校長和“我媽”,應該都有和我“感受”大致相同的心理。

  孤單如影隨形,空氣一樣彌漫在每個人周圍,我們是如此討厭孤單,可這種消極基因是無法消弭的,只能盡可能減輕。減輕的辦法因人而異。小呂陪女朋友一塊打發“大把的時間”,而“我”“是想在家多陪陪我媽?!弊x過多遍,應該就能感覺到,從這里開始,小說已經開始為孤單做鋪墊了。

  小說在輕描淡寫般的敘述中,暗暗地聚集著“人性”中陰霾般翻卷的“孤單”,而且隨時都會襲來。前面多段文字看上去是在講述片警的工作環境和日常的瑣碎任務,不過,在我看來,小說是在交代普通生活空間中的普通人們,接下去的人性無法抗拒的孤單就是發生在這樣一個隨處可見的生活現狀中。如此普通的環境和尋常的人家隨處可見,說明小說描寫的人性的“孤單”也是隨處可見的,是帶有普遍性的。

  小說文本并沒有交代老郭用什么手段降服了老奎,讀過多遍,應該能知道老郭用的手段是:陪聊。目的是減輕老奎的孤單感。老郭是了解老奎的,他最懂得這個“孤老頭”需要的是慰藉,哪怕一塊抽一口煙,哪怕一句話也不說,就“矮上那么一截地坐”一會,老奎的孤單就能得到緩解。老郭充當的其實是心靈拯救者,哪怕對方是一個“老惡棍”,警察一樣有愛心或者義務。送老奎去敬老院時,“兩個老頭都不說話……坐在后排的他們,居然手拉著手?!边@或者是兩個孤獨的老人的相互理解,哪怕是警察,老了之后也會被孤單糾纏。

  正因老郭能給老奎解除寂寞,因此,老奎順從老郭。而“我猜老奎沾著唾沫卷出的煙,挺對我師父的口味?!憋@然沒有猜對,可也在情理之中,因為,當時的“我”,對孤單還沒有深刻的體味。老奎在拆遷中故意找事,“揚言要再殺一次人?!闭沂碌哪康幕蛟S是想借此打發難耐的時日,要“兩套一居室的樓房”可能倒是其次。因為,后來老奎反省一樣說過,“我都后悔為啥非要那么大的房子,不如回監獄去待著?!逼鋵崱澳欠孔硬⒉淮?,一居室而已?!笨蓪Ρ还聠握勰サ每煲舷⒌睦峡鼇碚f,一居室已經相當大了。

  老奎其實也暴露過自己害怕孤單的心思,他說:“早知道當年把人弄死算了,活著就是受罪么!”而“我”的理解是,“沒料到時隔多年,他還能放出這種狠話?!憋@然,“我”沒有理解老奎這句話的深意,老奎的意思不在于殺人,而在于“活著就是受罪”。這時的老奎深受在孤單中煎熬的滋味,老奎是混混是老惡棍是粗人,說不出人性里的那些東西,“我”替老奎說出的“肉價太貴,假貨滿天飛……”這樣的話,只能說明“我”不理解老奎的心思。當然這樣寫,也可以理解為作者有意在隱藏真實意圖。

  “我”一直沒有理解師傅老郭制服老奎的方法,“如今我成了小呂的師父,我該拿什么給他言傳身教?”不過,“小呂這個人挺愛自己琢磨事?!毙伟牙瞎墓适庐敵闪私滩?,并且琢磨透了,因此才能“拿下”老校長。因為,老校長“兒子去美國三年了,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毙沃鲃优憷闲iL說了一晚上話,順利得到“見不得鄰居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看了堵心”這句真話??梢哉f,小呂傳承了老郭的衣缽,傳承了拯救老人于孤單中的方法,他悟到的才是老郭從警的真諦。

  盡管老校長是知識分子,老奎是混混,文化層次有別,可他倆對孤單寂寞的感受卻是如此一致。引申而言,貪婪、好色、攬權等人性的陰暗心理,像孤單一樣令人無法抗拒,與文化層次并無關系。

  老奎終于抵擋不住孤單的折磨,千里尋女,卻并非良心發現,而是為了尋找而尋找,說到底就是借此打發寂寞。沒有找到女兒的老奎,回家后開始“報假案”,“我”去老奎家之后,終于弄清了老奎“報假案”的用意,“可能說什么對他也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說話本身?!敝两?,作者已在逐漸點明小說要表達的主題,可并沒有明朗化,我們被作者牽著鼻子又開始順著小說思路往下看。

  為了對抗孤單,老奎的動作越來越大,不但上門“自首”,而且要求“無論如何也要讓我們把他先關起來?!崩峡@樣的舉動,并非“良心終于發現”而是有了“可是給說痛快了的愜意”。行文至今,基本可以判斷作者要寫什么了。

  一個老惡棍“敢殺人,敢賣閨女,敢當釘子戶,可是不敢承受老了的‘孤單’”。他沒有背上良心譴責的包袱,也沒有為自己犯罪行為悔恨的跡象,卻被時刻纏繞在身邊的孤獨打敗,并不得不向孤單屈服。老奎另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是向媒體爆料,惹出事端后,老奎“眉飛色舞”就不難理解了。老奎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營造對抗孤單的氛圍,甚至不考慮任何后果,這和老校長誣告鄰居“在家里制毒”沒有本質區別。

  給老奎辦理入住敬老院手續時,“我”問,“為啥要在一把年紀了的時候想到來自首?老奎不搭理我?!蓖蝗挥终f,“就是孤單么,想跟人說話?!敝链?,作者把全部謎底解開了,也印證了我的閱讀感受。老奎、老校長、甚至充當拯救者的老郭(退休后的老郭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孤單的泥淖)的異于常人的所有行為,作者統一給出了答案——孤單所致。

  那么,“我母親”不孤單嗎?小說交代,“我爸去世得早。年前我媽起夜時摔了一跤,摔斷了股骨頭,手術后就臥床不起了……”這種情況更易陷入孤單??尚≌f沒有交代“我媽”的孤單,而是說值班之后“在家多陪陪我媽?!辈⑶乙獛掀拮幼龊玫摹拔覌寪鄢缘臇|西”。有這樣的愛心和陪護,“我媽”自然不會孤單,也自然不會施出來老奎、老校長們故弄事端打發孤單的手段。

  可是孤單像草原上的獅子,人類像群奔命的羚牛,隨時會被孤單獵殺。因此我也有了“可能最后我也得把我媽送進來,可能最后我自己也得被人送進來?!钡谋敕?。孤單無法回避,只能減弱,小說給出的辦法是,年輕人可以戀愛,老人需要陪同說話,一家人可以“其樂融融”??梢?,親情能減弱孤單,警察也能陪你聊天,拯救你于一時,卻無法消除這種人性自帶的消極基因?,F代社會快速發展,人與人隔閡明顯,親情不斷受到金錢挑戰,友情常常成了利益的俘虜……那么,到底用什么方法拯救人類于孤單中呢?恐怕還要繼續思考。

  小說結尾一句“人活著已經是在苦熬”震撼得我靈魂疼痛,這一句點睛之筆道出了作者對人性理解的深刻性。這篇小說,是作者驅散了社會雜相,還原了人生本意的典范之作。

 

  林喜樂簡介: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陜西省社會科學院陜甘寧邊區歷史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作品見于《北京文學》《大家》《散文》《小說月刊》《滇池》《草原》等雜志。出版有散文集《品讀昨天》、短篇小說集《順陽故事》、長篇小說《解凍》《客居長安》、歷史類圖書《陜甘寧邊區稅史筆記》《陜甘寧邊區鹽業鹽稅史》及影視作品《生死存亡》等十余部。

 

  當人面對生命中無法承受之孤獨時

  ——讀弋舟短篇小說《出警》

  陳紅星

 

  大家都知道,弋舟先生的短篇小說《出警》是一篇獲得中國文學領域令人矚目的文學獎項“魯迅文學獎”的作品。閱讀這篇作品時,我就在想這篇作品到底因為什么樣的特質而獲得這一大獎。它既然獲得了這一獎項,必然有其獲獎的深刻緣由。我想,這也是許多讀者在閱讀類似獲得諸如“魯迅文學獎”這樣的作品時自然而然會想到的一個問題。明白了其中的緣由,也就等于在很大程度上讀懂了一部該部作品,也就算了在一定程度上讀懂了作者通過作品所傳達的思想與情感信息——當然這不是一部優秀的作品所呈現出來的全部。

  我首先想談關于孤獨這種人類普遍具有的感受問題。

  閱讀《出警》這部作品的時候,相信大家一定會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雖然它的情節是簡單的,語言表達是內傾式的——這和傳統的小說中那種重于描寫的方式是有質的區別的。作者更多的是在講述,從而將讀者置于了一個故事聆聽者的位置,并且漸漸被作者帶入到了他的質樸溫厚的敘述之中去了,漸漸地感受到了作品所具有的一種內在的打動人心的力量品質,并且感受到了一種它真正觸及人性最深處的東西——我們所共同具有的內心的孤獨感。我想,這一點正是和魯迅先生的作品諸如《在酒樓上》《孤獨者》《示眾》《傷逝》等作品所傳遞出來的情感精神相契合的。

  作品《出警》講述了一個大學畢業后從警五年的警察“我”在師傅老郭退休后,在和老奎——一個罪大惡極的惡棍——之間因為工作上的關系接觸過程中所發現的人性的罪惡與對孤獨所產生的恐懼和解救織構在一起的故事。作品中,在介紹了和師傅老郭在上門初識老奎后,作者用大段的篇幅素描了作為警察的“我”的日常工作,其工作內容可謂無事不有,諸事皆涉。最后,作者以一句“差不多就是這些事”做結,語含平淡,但情從語出。這些描述,可謂一副“我”的日常警察工作背景圖。在這樣的背景上,使接下來的老奎的出場便顯得全場寂然,濃墨重彩,也正如同黑板上寫字——一目了然。

  “重點人口”之一的老奎當年因為致人傷殘,入獄十八年。出獄后,已是妻離家散,換了人間。然而他卻不思悔改,因為要報復“世道和人心”,他竟然很快連自己二十三歲的女兒也給賣了曾經的獄友。對于這樣的一個惡棍,在他從重慶到上海尋女未果獨身歸家之后,他的情感不是對自己一生中一樁樁喪盡天良的罪惡——包括以武力威脅到的家庭住房——進行真誠的懺悔,相反卻是他從內心所感受到的無法排遣的巨大孤獨。作者說,他的房子已經放不下一個老混蛋的“孤獨”。那么到底什么是孤獨呢?作者說孤獨“這玩意兒好像有體量,而且呈彌漫狀,隨物賦形,無孔不入,能把整個世界都塞得滿滿當當?!毕嘈旁趥€人情感中有過這種孤獨體驗的人,是不難理解作者關于孤獨的這種具象化的描寫的。抽象的東西具象化,正是文學的魅力之一,從而幫助人們理解生存生活生命。

  老奎能夠承受自己的樁樁罪惡,卻無法承受伴隨這些罪惡而來的這種如影隨形的孤獨,也許這正是生命對于他過去的罪惡的一種因果報應?,F實生活中,人們的常識是,沒有人喜歡進監獄,更沒有人喜歡“二進宮”“三進宮”。但老奎卻因為這種巨大的孤獨感從而希望自己再次被抓進監獄,以驅逐自己內心揮之不去的孤獨。由此可見這種孤獨感對他的身心產生的影響是何其劇烈。這讓我想起歐亨·利的小說中《警察和贊美詩》的主人公。不想進監獄的人的想法都一樣,想進監獄的人卻各有各的想法。從這樣的意義而言,孤獨才是對人的生命最具殺傷力的武器,而世人所渴望的懺悔倒變得無足輕重不值一提了。老奎為了進監獄,竟然不惜跑到報社對自己昔日賣女今日投案自首的行為進行爆料。這足以說明他想以進入監獄驅趕孤獨的愿望是多么強烈。在常人想來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對他來說卻顯得多么的順理成章。而這一點,這是完全符合他的情感思維邏輯的。因為除此之外,對于老奎來說,已經別無他途。這大概正是生活生命的詭譎化戲劇化之處,也正是人心人性的令人感到的復雜困頓之處。

  這樣,我們也就不難理解“我”后來一個人到老奎家時,所感受到的“我看出來了,可能說什么對他也沒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說話本身。他的嘴巴就像是臺生了銹的老機器,重新運轉,吱吱嘎嘎地頗為費力。而這費力的運轉,卻能帶給他不一般的快感和驚喜?!悬c兒興奮。他都快把自己給說醉了?!庇纱丝磥?,渴望傾訴和交流,帶給了老奎何等的精神享受,而老奎的一句“就是孤獨么,想跟人說話?!眲t一針見血,一語中的。這是理解他后來的所有舉動的最根本的鑰匙。正因為有了這樣的交流宣泄,“這回我走的時候老奎還送了我?!倍业谝淮魏蛶煾道瞎x開老奎家時,“埋頭坐在小板凳上的這個老惡棍,都只是個與世無礙的廢物了?!鼻昂髮Ρ?,仿佛是兩個不同的老奎。由此看來,一個人的孤獨與否,一個人的交流機會的多寡,都在真正地影響著這個人的精神面貌。

  孤獨感是人類共同具有的一種消極情感,只有真正感受到他的人才會避之如瘟疫。

  《出警》中,這種孤獨感不僅老奎體驗如此強烈,而且在其他人的身上也存在著。誣陷他人的老校長也是因為兒子去美國三年了,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硬是拽著我說了一宿的話。老頭就是“見不得鄰居,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說是看了堵心?!庇纱丝梢?,孤獨能夠給人特別是老年人帶來什么樣的精神傷害。

  而作為我的師傅的老郭,雖然和作為自己的工作關注對象的老奎是處于毫不對等的社會身份和地位的,但在面對每個人都會產生的生命的孤獨感這一人類永恒的主題面前,卻是惺惺相惜,同類相憐的,或者說是高度默契的。在帶我第一次和師傅老郭去老奎家時,“我”的感受是“說什么可能也不重要,就是有人說話有人聽?!痹谒屠峡ヰB老院的車上,他們兩人“居然手拉著手。兩只滿是老年斑的手彼此扣著,像盤根錯節的枯樹根咬合在一起?!薄拔摇彼吹降倪@些情景,不正說明了孤獨其實是每一位老人散發出來的生命的味道嗎?在面對孤獨的問題上,沒有貴賤之分,高下之別。

  其實,對“我”來說,是想在家多陪陪我媽;對于我的徒弟小呂來說,是想值完班后就能多出一天時間去陪女朋友。這些都說明,孤獨是每個人都無法擺脫的一種生命客觀存在,從而也是一種普遍的精神訴求。尤其是對于鰥寡孤獨者來說,更是如此。這正是作者所想傳遞給讀者的一種生命認識。

  人生世上,不僅要忍受諸如自然界的嚴寒酷暑,更要忍受內心深處的孤獨苦悶。在作品的最后作者說:“人活著是在苦熬”,在我看來可謂作品最后的點睛之筆。其實哪個人不是在孤獨中存活于這個世界上呢?就此而言,作者表層意義上寫的是出警,而深層意義上則揭示的是人的真正存在形態,這正是人作為各種社會關系的總和所呈現出來的本質困境的真相,以及就此通過文學話語向社會和讀者所發出的警示和尋求解救之道的深情呼喚。

  這樣,我們也就不難理解關于《出警》的授獎詞所說:“弋舟的《出警》體現著對心靈辯證法的深入理解。不回避人性的幽暗和荒涼,更以執著的耐心求證著責任和療救。在急劇擴張的城市邊緣,在喧囂的人群中,被遺忘的也被守望著,令人戰栗的冷被一盞燈不懈地尋找、照亮?!币舱缱髡咦约涸讷@獎詞中所言:“寫作《出警》,我只是想忠實地回到小說的倫理中,讓每一個生命的實相去解釋自身,讓小說家的筆驅散那些“社會性”紛紜的表象。我知道,惟有在這樣的努力中,自己才能更加理解人之為人的本意,才能猶如摩挲硬幣的兩面一般,去整全地打量我們的世界。也許就此,我寫作的姿勢將更多地去嘗試讓兩根手指共同地捻動,去磨亮硬幣的兩面?!边@可謂幫助讀者理解作者的夫子自道。

  其次,我想談關于警察這一社會性的職業。

  作品中,在“我”的徒弟警校畢業生小呂的心目中,警察就該是神探,破大案,捕頑兇,除暴安良,跟打狗趕雞沒有半毛錢的關系。但作為師傅的“我”已經不做英雄夢了,我做的恰恰是一些“打狗趕雞”的工作,這說明改變人的認識的是無情的歲月,也說明了“我”對工作對生命的真正成熟和理解。正如作者說,“我”的工作,“它們正在改變那些賦予你生活意義的重要信念?!钡舱沁@種改變,卻使我有機會真正理解了生活的真相和本質。

  由這一話題延伸開去,順便我想說一說我對于警察職業與作家身份之間的關系的理解。

  警察作為一種職業,通過他的日常工作——而未必都是驚天動地的工作,正如作品中所言“誰都可以指揮我們,都是一些跑腿的工作”——照射的是時代的一個個橫斷面,發現的卻是一顆顆的人心和一種種的人性?!拔摇钡墓ぷ骶涂梢詮倪@樣的意義上來審視。對于文學創作來說,警察工作所面臨的一切發生在社會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事物,正是為深化人們對于社會和人性的復雜認識,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活水,展現了豐富多彩的生活世界,以供人們對其進行深入的解剖和挖掘,而這不正是文學所千呼萬喚的寶藏嗎?從這一意義而言,警察職業與作家身份之間,是具有天然的親緣關系的。警察就像醫生一樣,他(她)是一種能夠透過其職業看透人心的職業,所以這就為豐富的社會生活中深廣的人性世界提供了一種難得的職業探索機緣,從而在客觀上助力作家創作出真正有寬度深度和溫度的作品,也才能從最本質的意義上告訴人們什么是社會生活和人性中真正的真善美和假惡丑。因為,人們可能見過真實的東西,卻未必見過真正的東西。而作家的創作就是要告訴人們既真實而又真正的東西。這正是作為作家的警察職業的意義之所在。

  弋舟先生是一位小說家,我不知道他是否有過從警的人生經歷,他寫出了精警深邃的警察生活眼中的人性世界。我堅信,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一些從事文學創作的與警察職業相關的作家,一定也能創夠作出精彩的人性世界。我想,這也是包括我等在內的眾多讀者的期待。

 

  陳紅星簡介:筆名秦直道,陜西旬邑人,現任教于新疆應用職業技術學院。新疆作家協會會員,奎屯市作協主席,奎屯市文聯委員。有短篇小說、散文、詩歌及文學理論等數百篇作品發表于中國作家網、《文藝報》等媒體和刊物。已出版散文集《一棵樹給人的榮耀》和學術著作《獨開水道也風流——陳忠實文學思想探微》。

 

  寫讀人性中的真善美

  關中牛

  每一個小說作者都在筆下尋找自己人物里的“那一個”,卻往往忽視了煙火里的眾生原本就站立在你的面前而不自知。只有仔細觀察,精心反芻,才有可能提煉出一個個鮮活的近乎于逼真的人物。也就是說,小說人物必須是作者身邊的真實生活里存在的被他發現的某一同類人物的重影,最終被賦予某種使命出現在小說中一個全新的“真”人爾。

  人物貴真,語言貴奇,這是每一個小說作者的畢生追求。而這個“真”,卻是最難做到的基本功之一。

  《出警》里有三個警察,老郭,我,小呂。三個老少爺們,因了閱歷和年齡的不同和作者著墨的輕重有別,面目或精雕細刻或輕描淡寫,都站立在了讀者面前。黑瘦的老郭煙盒里時常收掇人著別人敬來的煙,穿著一身警服咋看還是個邋遢大爺;青春的小呂慌慌忙忙地談著戀愛,把當警察跟送外賣一樣僅僅當成個混飯職業;“我”時不時惦記著家里需要送飯的老娘,不覺一段年月過去,從徒弟熬成了師父,一副被生活消磨得視乎毫無棱角的中年人形象。正是這三個人無一絲尋常印象中的那種高大形象的片警,整天干著一些婆婆媽媽的零碎事兒。按照一般閱讀想象,他們無論如何在一篇小說里都鬧不出多么大的動靜來。即便在生活中,此類師徒三個的形象,我們隨便進到某一個基層派出所,絕對一抓就是一大把。然而,他們卻在弋舟的筆下鮮活得令人起敬,且栩栩如生。包括那個轄區內的“重點人口”老奎,還有一個到處誣告鄰居的老教授,居然還都壞得讓人過目難忘。

  這一切,全都凸顯了一個真字。

  再則,作者必須有一顆憐憫天下蒼生的善心,走進人物的世界,他筆下的人物才會演繹出感人的善行,活在靈動的文字里。

  倒不是因為渭南小說界100期要評講《出警》這篇小說,我才硬著頭皮往下看的。而是小說的字里行間,處處都透著作者的善意,而且通過自己的人物演繹出了人性中的善行,讓人不能一目十行地去草草領略使然。

  在一個惜墨如金的短篇里,作者居然在開篇敢于洋洋灑灑的不吝字數地贅敘,完全相信讀者的自我判斷而不是靠花言巧語的引導讓其不斷品讀,這種把自己完全放心地交給了自己的讀者的作為首先很有自信。這不但是一個成熟作家具有的寫作自負,完全可以看做是一種布道者宏達內心的從容渲染?;谶@種信任,也拉近了文字和讀者的距離。果然,幾個小段落過后,讓人心驚起來。

  作者在交代“壞人”老奎時是這么寫的——“老奎應該比老郭大個二十多歲,但除了腿腳沒老郭利索,背駝得厲害,看上去兩個人沒多大差別”。作為“我”的師父,一個令人肅然起敬(或者相當討厭)的老警察,怎么說也不能跟一個街痞老混混“沒有多大差別”吧?作者就是這么寫的,讀者卻不一定這么去想。也就這一句,便讓讀者認可了“我”的做人。一下子,站起來了兩個人物。

  我們時常在寫作中提醒自己,一定關照自己筆下的人物,弋舟在這一點上比我們想得更多,也做得要高明?!冻鼍吠ㄆ臄⑹鲋?,“好人”和“壞人”都是人,你沒有看到一丁點作者急于表白的好惡傾向。特別是當“我”第一次見老奎時,對方像看孫子似地剜了“我”一眼,這個并不年輕的警察并沒有像我們理解的一般警察那樣盛氣凌人,或者對這些個社會渣滓產生一絲惡意流露,竟然只調皮的告訴大家真相——老奎莫孫子,只是個鰥寡老頭而已。

  一直到小說最后,作者已經交代了老奎多次要自首的緣由,還有那個屢屢誣告鄰居制造毒品的樓下老頭的坦白,直到此刻,作者才蹦出“孤獨”這個字眼和讀者交流,終于讓每一個人都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悵悵地吐了一口氣。

  小說固然要具有時代批判精神。這種批判,不單單是淺顯的認知。當然,也不是那種對人類社會丑惡現象簡單或深刻的批判,而應當包含人類對自身認知的不斷反思。這個過程,有賴于應用小說的功能去完成。既有作者的精心提示,也有讀者的靜心反芻。這種批判,更應看做是作者和讀者共同的自我發現之后對生活做出的新的評語。只有站在這個認知高度上,才能寫出好的小說,也才算讀懂了小說。

  《出警》里邊的人物,已經不單單是讓讀者去區分人的好或壞,而是一次對自身生存的深刻自省。最淺顯的發問——我們如果是那個老警察,是否對自己工作中需要關照的“重點人口”能像他一樣那么平等地去對待呢?譬如,接過對方那支吐了口水粘結的煙卷并毫不猶豫地點燃?

  高尚的作者創作出的小說人物,真的能讓讀者也一起高尚起來!

  最后,還得啰嗦地說說一篇小說的美感造就這個老掉牙的話題。

  首先,一篇小說的語言要美,這是必須的。第二,旋律要美。我覺得這個音樂名詞借用到小說創作更有完美的包容。一個好的主題,美的故事情節,恰當的人物安插,給予讀者有某種現場感,這就是美。其次,放下小說文字,還能留給讀者不斷地反思,大有余音繞梁的韻味如鯁在喉,這何嘗不是一種最終獲得的大美?

  且不說老郭這個老警察讀來讓人肅然起敬,即便老奎這個生活中的邊緣人物可能令人生厭,可在小說中的比襯中,依然起到了扶持紅花的“綠葉”作用,這或者就是文學的極美境界吧。

 

  關中牛簡介:著有長篇小說《半閣城》(上下部),榮獲渭南市五個一優秀作品獎、第二屆杜鵬程文學獎;長篇小說《天藏》入圍第三屆杜鵬程文學獎?,F任陜西編劇協會理事,渭南市作協副主席兼小說創作指導委員會主任。

 

  圍繞弋舟短篇小說《出警》的雜談

  野水

  弋舟無疑是一位很優秀的青年小說家。孤獨這一人類永恒的話題,也是他很多小說要表達的主題元素。

  《出警》這篇獲得魯迅文學獎的短篇,無疑也是弋舟孤獨主題小說的后續延伸。不同的是,有別于劉曉東系列的中年孤獨,《出警》塑造了一個社會底層“老混混”的晚年孤獨形象——老奎,還有與之對應的老對手——因患喉癌即將退休的片警老郭,從庸常和俗世來講,他們都是晚年孤獨的人,盡管是管制者與被管制者。但他們居然有一種近乎完美的“鄰里關照”的互懂和默契。老郭不顧自己身體的隱患,堅持每周看望一次老奎,更要求徒弟“我”一周看望一次老奎?!拔摇庇沙跗趯峡牡钟|和討厭,最后變成和師傅老郭一樣關注老奎的生活?!拔摇钡耐降苄?,也由一個血氣方剛夢想偵破大案要案的年輕警察,蛻變為在繁瑣冗常的小事中習慣基層片警的雜亂工作,他們日常走過的路,是一條紛亂的行跡。至此,小說由敘述幾個老年人(老奎、老郭、老校長、甚至我的母親)的孤獨生活,以及它們之間的微妙關系起始,到最后傳遞出一種普世價值——關愛的薪火傳承。

  時空穿梭。個人覺得,弋舟很擅長將過去完成時、甚至過去進行時與現在進行時的事件進行穿插交替敘述,在穿插中行進故事,做到了無縫銜接?!冻鼍芬婚_始,派出所門口閃爍的警燈,對面超市門口在兒歌聲中前后搖晃的投幣木馬等元素,在文末又一次出現,令人感到基層民警的生活就是在這樣一個周而復始的平凡的圓環(崗位)上寂寞行走。這讓我想起余華的長篇小說《在細雨中呼喊》:在南門,“在那個細雨飄揚的夜晚……一個女人哭泣般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小說結尾,又回到南門。小說就是在那種閉環型的結構里行進,最后回到原點,這是我的一點理解。當然也可能是作者的無意識行為,僅僅是故事行進的必要性而已。

  具象與意象。意象描寫是小說創作中比較常見的一種手法。一方面,意象與人物的心境和情感有一種呼應關系,能夠展露人物的內心世界及其性格特征;另一方面,同一意象在作品中反復出現,能夠牽動和引致人物復雜而微妙的情感心態,從而凸現人物的鮮明個性。簡而言之,這種象征和隱喻的意味不但能夠豐富場景,豐滿故事,還能突出和強化主題思想。

  我在讀弋舟發表在2016年第5期《收獲》上的短篇小說《隨園》時,發現“皚皚雪山”,反復出現多次,前邊的一句話“執黑五目半勝”也出現幾次,更是在小說的最后一句再次貌似突兀地出現了。不管是在躺在戈壁灘上的身體放縱,還是千里迢迢去探視啟蒙“我”的身體與精神的明清文學老師薛子儀的路上,“我”都看見了遠處祁連山的皚皚白雪。雪山固然是一種具象的物體,但我認為弋舟是把它作為意象的。我曾經當面問過他這個問題,他未置可否(是否狡黠?未知)。如果說第一次的看見,是“我”人生的生命希望的話,那最后探視薛子儀時內心的坍塌與遠處的純凈的雪峰又形成了鮮明的比照。至此,盡管“我”的身體臟成了一灘污濁的水,但內心依舊佇立著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堅守著遠處貌似遙不可及的一道純凈雪線?!拔摇钡膬刃囊嬲_始洗滌了。而那一句“執黑五目半勝”更是“我”內心要說的一句壯語,顯示了“我”——楊潔終于走出了內心藩籬的決心。

  同理,在《出警》里,老郭手里的老式鋁制煙盒,以及老郭與老奎相對無言互遞香煙的動作描寫,也都是在用具象化的物件轉化為讀者心中理解的意象。這種意象會加深讀者對人物性格特點的理解和感知,更會加強人物的形象表現。遞煙的動作、扔煙蒂、踩踏煙蒂的動作描寫,都會傳遞一種濃烈的信息,也是老奎生存常態和人性惡狠的映射。與煙有關的物具和使用物具的動作,對小說的整體表達起到了“互文”的修辭效果。

  我想說的第三點,是弋舟小說的語言敘述風格多變。我記得汪曾祺先生說,一個成熟的作家要掌握幾種不同的語言風格。小說如果要在整篇里“運營”出一種或平民化、或詩意化的氛圍,就要選擇不同的語言風格。我在讀《隨園》和弋舟發表在《野草》雜志2020年第2期《人類的算法》時,覺得他的這幾個小說敘述語言風格各有不同?!冻鼍返恼Z言較為平實自然,好懂。而《隨園》頗有藝術感和跳躍性,第一遍不好懂,不知道他具體要表達什么,意向要指向哪里。及至讀過第二遍以后,大呼高明,而且藝術性高,我猜想他是針對不同的故事人物設置了不同的敘述語言?!冻鼍防锏幕鶎悠瞎?,混混老奎都是社會底層的小人物,而《隨園》里的“隨園”本身就是一個風花雪月的理想塔樓。楊潔與老師薛子儀、流浪詩人老王以及那些同學都是“玩藝術”的人,在語言風格的設置上,可能就偏向藝術一些、微妙一些,甚至晦澀一些吧,這可能是《隨園》的敘述語言不好讀懂的原因——我的理解。

  弋舟小說可談、可借鑒的地方很多。因為時間關系,我就說這些作為一個專業讀者的感受。不到之處,弋舟老弟包涵。

  謝謝大家!

 

  野水簡介:編輯,撰稿人。歷任能源行業雜志主編,文學雜志編輯,科技文化公司圖書策劃編輯、主編,文藝出版社編輯,影視傳播公司策劃總監等職。參編(編著)文學類、教培類和社科類圖書多部;出版散文集《舊物時光》。辭賦、小說、散文,紀實和評論等體裁作品散見于《延河》《山東文學》《當代小說》等雜志或網站。曾獲第27屆全國孫犁散文獎、第二屆河南奔流文學獎、第三屆杜鵬程文學獎。

 

  《出警》里的“煙火”味兒

  王煒

  《出警》是弋舟獲魯迅文學獎的短篇小說。

  老郭是片警,老奎是片警重點“關照”的轄區的“重點人口”,這兩人都抽煙。整篇小說有53處寫到了煙。抽煙這樣的平常事態,被作者捕捉并著筆描寫,構建了一種特殊的物象,使得《出警》有了非同一般的煙火味兒?! ?/p>

  老郭是“我”的師父,因喉癌提前病退,也將不久于人世。是煙伴著老郭出場的——老郭煙癮大,滿世界禁煙,所里也禁煙,但老郭一忙就忘,一不小心嘴里就叼上了煙,被所長撞上了,挨批評還罰款。煙像是老郭的口糧,斷然少不得,老郭便做賊似的,在所里偷摸著抽煙,度日如年。這段對老郭抽煙的敘寫,對后文“煙來煙往”的情節架構,打下了一個堅實的基礎。這個,讀者在第一遍閱讀時,往往會忽略。

  接下來,仍然寫老郭和煙:一個片警,跟誰都熟,見面都相互讓煙,這一點婦孺皆知。就連不抽煙的人,也會給老郭讓一根皺巴巴的煙——像是專門為他準備了幾天的煙。老郭把別人讓給他的煙,都裝進了一個鋁制煙盒里,老郭讓給別人的煙,絕對是他自己的煙,而不是別人給他的煙。作者這樣寫到:

  這里面就有了原則和講究,是一種德行,也是一種從警之道。我覺得,我就是從這種你來我往的讓煙里,開始領悟做一個警察的真諦。

  稀松平常的抽煙行為,一下子被作者提升到了“德行”和“為警之道”的層面,一個能和群眾打成一片、業務能力超強的片警形象躍然紙上。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不知道老郭陪老奎在家抽過多少次煙。我接手老郭的工作,第一次老郭帶“我”去老奎家“認人”。老郭和老奎兩人對坐在被煙熏得四壁焦黃的客廳里,彼此互不搭理,都埋著頭使勁抽煙。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交流,這讓“我”誤以為他倆是親戚,彼此習慣了只抽煙不說話。這其實是老郭和老奎之間獨特的“溝通”方式。有了這個“煙火”場景,“孤單”的小說主題在此埋下了種子。作者做了特別交代:

  煙是老奎自己卷的。他把煙絲鋪在兩指寬的報紙上,搓成棒,用舌頭舔一遍,遞給老郭。老郭接了,點上,反手也給他遞根自己的煙?!瞎旧厦恐芏紩е疑侠峡肄D一趟。有時候巡邏遛到了老奎家樓下,他也要上去歇個腳。我猜老奎沾著唾沫卷出的煙,挺對我師父的口味。

  可以看出,老郭對老奎的唾沫煙卷,是沒有絲毫的忌諱的。兩人之間的“煙火”味兒更是別有味道,煙來煙往的這些交往細節,把師父老郭這個片警的“親民”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當然,老奎抽煙也有說話的時候:“早知道當年把人弄死算毬了,活著就是受罪么!”

  老奎曾故意殺人,致人殘疾,被判了十八年。時隔多年,還能放出這種狠話。對于老奎說這句話時的情形,作者是這樣寫的:

  老奎說完扔了手里的煙卷,伸出穿著懶漢鞋的腳使勁蹍。旁邊就有煙缸,可他故意這么干,說明他是意欲擺出一個兇狠的態度。

  這時候的老郭,聽了老奎的狠話,遞了根煙過去。這里仍然是在寫煙——給老奎遞煙。做為片警,按常規老郭應該“恩威并濟”訓誡這個“老混混”,但老郭并沒有那樣做。遞上煙后,老郭和老奎聊醫保、天氣和附近即將拆遷的居民樓。老郭平時話并不多,“他有一出沒一出地說,老奎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說什么可能也不重要,就是有人說話有人聽。這樣的場景描寫,著筆清淡,卻意味深長,“孤單”的小說主題萌芽了。

  老郭跟老奎東拉西扯了半天,臨走還給他扔下半包煙。這半包煙,意味更是深長:它是老郭“陪伴”老奎的一個延續;更是一個老片警對一個“老混混”一片“真情”的延續;也是老奎排遣“孤單”的一個延續;或許,它還是孤單時空中長久撫慰老奎兇狠心理的一個延續……雖是半包煙,卻“延續”給人無限的溫情。

  后來,師父老郭交代“我”沒事多去看看老奎?!拔摇币驗椴怀闊?,跟老奎沒法坐一塊兒。老郭跟他坐一塊兒,即使沒話,也是心照不宣和意味深長?!拔摇备蓻]什么默契。老奎干脆連句狠話也不給“我”撂。老奎這樣的狠角色,到底是怎樣被師父老郭馴服了的,作者并沒有交待。片區里雞零狗碎的小案件、小糾紛,老郭處理起來就是煙來煙往,舉重若輕,可是讓“我”來,卻是疲于奔命的。這就是老郭“煙火”中的為警之道。

  起先,老奎報假案,“我”批評他?!八湍敲绰犞?,過了會兒,開始卷煙。卷好后,下意識地給我遞過來。我猜他把我當成老郭了。遞煙的手在半空有個停頓,隨即他醒悟過來,縮回去塞到了自己嘴里。點火,手哆哆嗦嗦,看著讓人著急?!薄拔摇眴査?,他不吭聲,只顧埋頭抽煙。從開始卷煙、遞煙到埋頭抽煙,這種“煙火”里沉默,似乎集聚著巨大的狠勁。

  老奎鬧騰升級,自首說自己賣了女兒,賴在所里要求抓捕他。情急之下,“我”搬來了師父。一見到老郭,老奎一下子蔫了?!袄瞎唤o他遞了根煙,他就像條老狗似的,佝背塌腰地跟著老郭走了?!庇质且桓鶡熅徒鉀Q了問題。真就那么簡單嗎,還是兩人彼此相知相惜的真誠的人性之光?我們不得而知。老郭這個老片警,在一根煙的煙火里,到底有著多么高深的“道行”,給讀者留下了廣闊的思索空間。

  再后來,老郭叫我送老奎去養老院?!拔摇钡嚼峡視r,老奎和老郭等在樓下了,兩個老頭都在蹲著抽煙。老郭得病后已經戒了煙,他仍然做樣子陪老奎抽煙,他仍跟老奎打成一片。到養老院了,老奎卻不進去,師父也不勸,自己蹣跚著進去找人辦手續。這時候,老奎從口袋里拿出只鋁煙盒——這是師父的煙盒,是他送給老奎的。老奎用它裝煙絲,“我”覺著這并不實用?!八袷莻€裝飾品或者是紀念物”,因為老奎已經瘦成了一片紙,他和喉癌也已經死磕到了最后時刻。這個小小的鋁煙盒,在兩人之間又傳遞了人世間怎樣的煙火味兒呢?

  小說最后一次寫到老奎和煙:那一刻,老奎開始卷煙,抽煙,眼睛空洞地望出去,像是曾經望著滔滔的江水。最后,“我”還是忍不住問老奎——為啥要在一把年紀了的時候想到來自首?老奎不搭理我,抽他的煙,望他的水……

  “就是孤單么,想跟人說話?!崩洳欢?,老奎來了這么一句。

  老奎的回答,讓小說主題得以引爆,炸得讀者心頭鮮血淋漓,頃刻間能讓人淚奔。

  通覽全篇,香煙做為一種特殊的物象,它氤氳在小說中的“煙火”味兒很是耐人尋味。這種煙來煙往的人際交往的熱呼或者深沉的味兒,也是作品不可或缺的真味兒、善味兒和美味兒。假使刪掉這些文字,作品定然顯得冰冷無味,黯然失色。

 

  王煒簡介:王煒,陜西乾縣人,現居西安。陜西省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陜西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作品散見國內60余家報刊雜志。創編有又火文字工作室、“西北作家”公眾平臺。

 

  弋舟答李培戰問

 

  李培戰:弋舟老師,您好!很榮幸能借此機會向您請教小說創作方面的問題。我是一名文學愛好者,目前以散文寫作為主,但內心又十分渴望能寫短篇小說。我要請教的是,目前的散文寫作對以后小說創作有幫助嗎?若有,具體有哪些?另外,要創作出比較成熟的短篇小說,作者應具備哪些必要條件?謝謝您!

  弋舟:首先,跟大家問聲好?!拔寄闲≌f界”的文友們大家好!非常高興用這種方式跟大家交流,只是對使用這種方式我沒什么經驗,但是非常高興,剛才認真聽了馮捷老師,野水兄的分享。我剛剛才知道這期是咱們“渭南小說界”的百期活動,在此表示祝賀!

  培戰的問題很好。我覺得哪怕你是一個建筑師,也不妨礙去創作文學,比如說,我們知道很多文學前輩,卡夫卡是保險公司的職員,但是也沒因職業影響他創作偉大的小說。其實,散文和小說沒有必然的聯系,如果有聯系的話,那就是都用語言來表達。

  至于說如何創作出比較成熟的小說,我覺得應該從小說的技術層面展開,不過,在這個方法論之前有一個世界觀的問題。很多時候,實際上是我們的世界觀指導了方法論。作為一個作家,在世界觀自我塑造的過程中,我相信應該是有別于他人的??创澜绲慕嵌?,理解世界的心情,這個可能是把作家和非作家區別開來的根本性前提。在這個前提之下,會帶動你形成一套描述世界的方法,當然方法本身又是可以經過專門訓練的,這點上我倒是也不排斥。因為所謂創意寫作這門課程很多大學都在開展,那就說明在技術層面上寫作是可以被接受的。但是,還是我剛才講的那樣,至少是我的一個認知,就是一個作家的世界觀是居于優先位置的。不知道我回答清楚了沒有?好,謝謝!

 

  李培戰簡介:80后,富平人。職業教師,業余作者。陜西省青年文學協會會員,渭南市、西安市作協會員?!蛾兾魑淖T網》主編,《渭南日報》簽約作者。作品見《陜西日報》《西安晚報》等報刊和網絡媒體。

 

 

  弋舟答張娟問

 

  張娟:弋舟老師您好,能有機會和您這樣的大家互動,感覺十分興奮。我有兩個問題向您請教。

  第一個問題:一般寫警察的文學作品,基本上都是從案件本身入手來寫的。您另辟蹊徑,從片警瑣碎的日常工作入手,筆觸探入了人物靈魂層面,深挖世道和人心的同時,塑造出了幾位令人折服的人物形象。請您從敘事技巧方面,跟我們分享一下小說家謀篇布局時的設置。

  第二個問題:人們常說,小說是語言的藝術。寫小說太平實,顯得沒有文采,炫文詞又會顯得不夠凝練。評論家說您的作品“文字漂亮,敘事洗練,擰不出一滴多余的水”,請您就文學語言跟我們分享一下,如何把控文詞修飾的度。

  弋舟:謝謝張娟老師,剛剛紅星兄講的時候我也認真聽了,我覺得他對我是有啟發的。張娟老師問到的,就是說慣常當中我們要去描寫警察生活,套路可能會向警匪片的方向發展,當然這也無可厚非。但就像我剛剛講的,其實一個作家的世界觀很重要,剛才紅星兄就把警察職業和作家職業兩相對照了一下,反應的也是世界觀的問題。

  真實生活中的警察,他的職業榮譽感是怎么建立起來的?年輕警察入行的時候,可能也會有一些想象,要去破大案,抓住大案要案的犯罪分子。這就像我們提起筆來從事文學寫作一樣,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有一種對于自己向往生活的夸大其詞。其實在精神層面上人和人沒有太大差別,職業和職業之間也沒有那么大的鴻溝。做警察你能做一個到位的好警察的話,寫小說也大致能夠成為達標的小說家。

  就是說,當我們看那幾位老警察不像我們想象中的警察的時候,可能他們反而兌現了警察這個職業的要義。所以,要是見到哪個人太像作家的話,一定要給他打個問號,這個人可能距離作家還有點兒距離。在這個意義上來說,我覺得可能多少回答了你的第一個問題。警察為什么沒有那么(更像警察)去設置,因為我覺得這至少是我對人本身的理解,站在一個我認為的真實的人性的層面上去認知人的本質。

  至于語言,當然是可以訓練的,多閱讀,多寫作,這肯定是一個訓練的辦法。但是我還是認為,有著什么樣的世界觀,就有著什么樣的表達方式。那種冗長的、浮夸的,很花哨的表達,是提起筆來的這個人可能誤解了作家的本意,他可能非常有限地認為,寫一點兒好詞好句就是一個作家了。

  參與今天這種交流方式我確實是第一次,害怕有點兒掌握不好,說夠60秒就要跳。但是我還是想,既然有這樣一個機會,大家還能有這么大的興趣聚在一起聊文學,我還是很真誠的想跟大家做一些交流,當然也有不對的地方,還請大家指正。

  

  張娟簡介:西北大學關學研究院特聘作家,陜西省編劇協會會員,陜西省散文學會會員,渭南詩詞學會會員,臨渭區作協副主席。著有長篇歷史小說《言官楊爵》。

 

  弋舟總結感言

  大家好!

  肯定不是總結感言,我還是認認真真地聽下來了。我現在打開了電視,但是關了靜音。電視里肯定還是跟疫情有關的消息,甚至是世界范圍內的。

  其實我覺得節目里邊就有著某種隱喻的特征,世界如此轟轟烈烈,我們還在這里真誠的討論文學,過著屬于人的精神生活。我覺得,如果我們把個人的精神生活建立好,這個世界也就沒有那么多的慌亂了。

  前邊幾位,關中牛兄說的那幾點,我覺得非常符合我對文學的理解,其實回到最樸素的立場上就叫做真善美。我們常常把真善美掛在口頭上,但是,是否把真善美兌現在了我們的精神世界里,是要畫一個問號的??梢坏┯眠@樣的標準來要求自己,來對照自己的話,你就會發現我們和真善美之間還存在距離。如果我們朝這個方向努力的話,一定會對假大空形成有效的抵抗力量。

  我跟喜樂其實應該不能算是很熟,我當這屆柳獎評委的時候,讀了喜樂幾篇短篇小說,我真是覺得非常好,但是很遺憾他沒能獲獎。獲獎不意味著一切,我其實是非??春孟矘返膭撟?。

  仵埂老師是我非常尊重的一位先生和兄長,就像他說的,其實我們認識很久了。仵埂老師說的,我覺得甚至讓我無話可說。他對于現代性的闡釋,說到了一個要義,就是對人的重視,對人的重視是和人的平等性可以劃上等號的。

  我們既往的文學,甚至十八十九世紀的文學,取得了璀璨的文學成就。但是從精神向度上來說,比如塑造英雄主義,這當然很鼓舞人,也是人需要的精神向往。但是就我理解,把人刻畫出具有非人的某種力量的時候,一定都是在非常態的情況下,比如戰爭時期就要塑造英雄來激勵大家,但是我還是希望人間越來越趨向正?;?。

  我有時候甚至會想,當一個作家在他的小說里塑造出了那種甚至需要我們去膜拜的光輝形象的時候,一定會帶來另外的風險,就是當過度崇拜某些東西的時候,就有可能被那個東西所踐踏。同樣,一旦我們成為英雄角色的時候,就有了踐踏別人的風險。也就是剛才說到的世界觀,不去仰視他人,就不會輕易蔑視他人。

  在具體的小說當中,警察也罷,在一定意義上有人格缺陷的角色也罷,其實遭際大致都差不多,都面對著人的基本的艱難。我在想,我們為什么在這樣的夜晚要進行這樣的交流?一定意義上來說,是人有一種存在感需要,這當然很正當。那么,怎樣才能實現有效交流呢?有效交流就是不要被陳辭濫調,不要被一個個好像不證自明的觀念綁架。誠懇地拿出自己,即便是一個有限的自己,可能這是一個人精神向度的問題,或者說是一個自我人格的要求,但是回過頭來,這些精神向度和人格要求就會呈現在你的書寫當中。

  因為在我的觀念里頭,我不要求警察一定要當電視劇中的破案英雄,那種勇武的不怕生,不怕死的警察,拋家舍業撲在工作上,我也不渴望這樣的英雄。在生活環境當中,有權力的人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我能夠平視他,因為我不會把他想象成具有比我更優越的道德觀或者更有力量的人格,在這個基礎上,至少我對權利不會過于驚恐。恰恰是我不驚恐權力,所以才對門口的保安,不會用俯視的視角觀察。還是那句話,你總去抬頭看什么,一定就會低頭瞅什么。這就回應了仵埂老師剛才講的現代性,我覺得這個現代性除了一些破碎的或者是恍惚的技術上的一些具體特征外,還有一個就是回到正常狀態下人對人的基本平視。在這個平視當中,作為作家,一定不會高于所塑造的人物,也不會高于讀者。

  說起來其實就是這么簡單,但是我們真的要把自己的人格,落實在這樣的基本面上,難度還是很大的。包括仵埂老師說我對物象的運用,這里邊兒還是有一種無差別眼光的問題,觀察日常當中的一個個生命,就是具體的一個個物件,它都和我們的命運,和我們的生活本身,和我們的生命構成了微妙的平衡。

  這就是一個人的整體感,作為個體生命,我覺得即便不從事寫作,就是干任何行當,只要在生命的事實當中,都要相對地建立起自己完整的世界觀。

  跟大家聊一聊,還想向大家致敬,在這樣一個夜晚,在世界轟轟烈烈的時候,我們能夠聚在一起聊文學。如果我們陜西每個地方都有這樣的精神生活的熱愛者,我相信對文學事業一定會有莫大的支撐。好了,謝謝大家!(張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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