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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偉東:一幅煤礦鄉土人文地理長卷——讀王成祥長篇小說《黑與紅》

文章來源:陜西作家網發表時間:2020-04-14

  

  閱讀王成祥的長篇小說《黑與紅》,猶如翻開一部煤礦發展史和礦工生活史?!逗谂c紅》寫出了上個世紀下半葉煤礦波瀾壯闊的發展歷程,也寫出了波瀾壯闊的宏大歷史下煤礦工人的群像。小說有著生動的時代細節。這些細節在歷史的河床里潮水般涌動,鋪展開一幅煤礦鄉土人文地理長卷。

  王成祥曾長期從事《中國煤炭報》的記者工作,也是中國煤炭行業有影響力的作家。他當過兵,有煤礦一線工作的經歷,又有長期采訪煤炭行業的經驗。長篇小說《黑與紅》是王成祥數十年創作歷史中具有歷程碑意義的作品。

  《黑與紅》在工業文學史上第一次全景式描寫了一座煤礦五十年的“場景”。再現了特定歷史時期特定人群的生活狀態。煤炭工業在非凡五十年的發展過程中,在其中個性人的生活脈絡,喜怒哀樂,愛恨情仇。王成祥通過文字還原了歷史場景,重塑了煤礦工人血脈充盈的“精神肉身”。

  《黑與紅》對煤礦鄉土人文地理的描寫分成三個層面:一是對井下工作面環境的描寫,二是對煤礦地面生活場景的描寫,三是對煤礦周邊環境的描寫。這些描寫細致入微,能夠讓讀者通過文字定格在那個時代。小說的人物在這些場景中漸次登場,形成各自的命運軌跡。而這三個層面的描寫通過人物情感的變化和情節的演進在不斷切換,貫穿小說始終,拓展了作品在空間上的縱深感。

  以開篇為例,小說開頭,作家把時間定格在一個具有能代表中國煤炭工業改革開放四十年發展的鰲北煤礦。作者通過對鰲北煤礦場景點點滴滴的刻畫,并采用了粗線條素描的手法:“二十四小時不停運轉的兩條鐵軌,被昨夜飄灑的雪花淹沒,兩節運送工人上下班的綠色車廂,靜靜地躺在絞車坡地盡頭,連接車廂地鋼絲繩,被陣陣刺骨寒風刮得左右晃動。遠望曾經晝夜飛轉地天輪,一動不動地守護在那里。氣勢宏偉的工業建筑,就這樣被皚皚的白雪覆蓋,只有停留在選煤樓盡頭供人展覽的那列蒸汽機火車頭,在煤倉的遮擋下,擺出一副鋼鐵人般的架勢。通往煤場那條順坡道拐了幾道彎的水泥馬路的兩旁,是礦上專門給上下班工人用早餐搭建的攤點,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熙熙攘攘的忙碌嗎。在晨霧中瞭望,雪已經把它和天地連成一片,看起來猶如潔白的雕塑。整個鰲北煤礦的角角落落,只有死一般的寧靜,寧靜得簡直讓人恐慌……”從當下這個寂靜衰敗的場景出發,作家把鏡頭推移到五十多年前煤礦周邊黃土高原里的鄉村“王家堡子”:“村子呈南高北低之勢,一百八十多戶人家在我們山區算是大村了,但受地勢的局限,全村都集中居住在一個低洼地帶?!薄白咴诖ǖ篮鸵粭l河流并行的路上,兩邊是綠油油的麥田,趕早的農民扛著犁耙,趕著牲口,已經到了田間地頭,種春天第一季的正茬玉米,儼然一派春意融融、農耕繁忙的鄉下圖景。此時,老天爺突然變了臉色,先是從北邊飄過來的烏云遮住了東邊初升的霞光,緊接著,星星點點地飄起了雨點?!鞭r耕生活地恬靜、清貧與工業社會生活的宏大、緊張形成對比。而開篇對煤礦井下工作面的描寫更令人讀來驚心動魄:“只聽見轟隆一聲悶響,頂板大面積來壓了,沖擊波卷起煤塵,彌漫了整個巷道,工作面上除了石頭嘩嘩地往下落,已經聽不到馬班長絲毫的聲音?!?/p>

  作家對小說三個場景的切換,構成《黑與紅》獨特的西北煤礦工業題材小說的空間。而這三個空間的成功再現基于大量的細節描寫??梢哉f,作家成功地還原了那個時代的煤礦生活世界和物質世界。

  比如礦區的火車:“看到了兩條鐵軌,一列黑色的長龍停在兩條鐵軌上,車頭還咕咚、咕咚噴著長氣,吐出的沖天的白煙……我們是坐運輸貨物的悶罐車,里面沒有椅子座位,也沒有燈光,只有很高的地方有兩扇不大的窗戶,透出一絲的亮光。同學們坐在車廂的鐵板上,車頭噴著濃濃的煙霧,緩緩地駛出站臺,順著山溝曲里拐彎地艱難爬行,穿越了幾道溝壑和兩座煤礦,緩緩地在一個四面環山、沒有任何標志和站名的地方停了下來……火車拉著長長的鳴笛向遠方駛去,騰云吐霧消失在一座山洞里……”比如鰲北煤礦特有的聯通生活區和工作區的絞車:“工人從食堂出來就能乘坐軌道車上班,下班的工人也是乘坐軌道車到食堂吃過飯,進入自由休息的時間段。因為這座煤礦是因地形而建,分上廣場和下廣場兩個區域,生產區在下廣場,生活區在上廣場,沒有軌道車工人上下班就得繞山走半個小時得路程。坐軌道車只需要五分鐘。軌道車是專為礦區的職工家屬建的。四節車廂用和小孩子胳膊一樣粗的鐵繩拉著在鐵道上行駛,幾分鐘一趟,晝夜不停地來回運行……”比如礦區附近農村景致:“溝畔有許多老柿子樹,柿子樹生長周期長,從我記事起那些樹是啥樣子,現在還是那樣子,沒有見長,也沒見老。聽老人說,我們柿子樹平均在三百年以上,每年冬天落葉后樹干就像久經風雨滄桑的老人,干枯而又硬朗的骨架,在寒風中傲然挺立……”

  在這三個空間里,《黑與紅》的人物在其間生活,演繹出多種多樣的故事情節,形成煤礦生活的生動記憶。比如飲食、服飾、民居、娛樂、勞作、礦難……而這些細節里飽含著人的苦難、辛酸、憂傷、歡樂、幸福?!逗谂c紅》再現了在這樣的時空里的礦區生活狀態,作者還試圖寫幽微的世道人心,也試圖寫出礦工幽深的心靈史。

  《黑與紅》的主要人物是煤礦招收的農民協議工。這是特定歷史時期煤礦的用工方式。這些農民協議工比正式的煤礦工人地位更低微,沒有保障。小說中,和主人公一起從農村到鰲北煤礦的51個農民協議工,走在黃土高原的鄉道上來到礦區。他們在煤礦的生活和成長有著不同的人生膠片:有的人努力奮斗著,有的人頹廢沉淪下去;有的人在煤礦扎下了根,少數人掙扎著從底層走向高位;有的人離開煤礦,帶著一身傷病回到鄉村;還有人葬身煤海深處。在這些人物為中心的小說情節演進中,煤礦是其主要的生活場景,鄉村則如同一條平行線,隱隱推進。這樣的結構,使《黑與紅》帶有鮮明的西北煤礦和黃土高原農村人文地理特征,主要人物的情感、故事與這樣的人文地理特征緊密相關。

  小說里,描寫傳神的精彩章節是主人公“我”,一個農村娃到礦區賣柿子的經歷。作者的描寫很巧妙,通過這樣一個農村娃的眼睛讓讀者看到了上世紀70年代的西北農村和煤礦的生活場景。主人公這時候身在農村,他此時看煤礦有物質生活和文化生活與身處的農村有著巨大落差。這樣的視角體現在小說創作中,增加了小說的層次感。在小說里,這樣的結構還隱約體現在從首都、省會這樣的都市視角看煤礦,看煤礦中的別樣人生。隨著小說情節的推進,也有從國際化的更高更遠的角度觀照煤礦的人物和情節出現,這使得小說的情節在廣闊的格局里運行。

  值得稱道的是,小說人物塑造在這樣的背景下,與其身處的自然地理、經濟環境密切相關。人物命運的由于個性、品質、身體條件能個體差異而不同,在煤礦這樣的大環境中,形成了具有差異化的命運軌跡。小說通過描寫礦工的勞作、傷病、死亡等來描寫。不同的人物具有不同的心路歷程,作家用筆描寫出不同人物的心路,不同的人生追求。這不同的人生,組成《黑與紅》中礦工人物群像和煤礦生活圖景。小說中,以“我”為樞紐,人物陸續出現,與人物相關的矛盾沖突如潮水般推進。讀這部小說,猶如看一部情節跌宕起伏的電視連續劇,一個個人物,一個個故事,引讀者深入到這個叫鰲北的西北煤礦里。馬班長、肖偉光、侯文江、王選懷、姚大勇、原海峰等眾多人物的命運跌宕起伏,讓閱讀者隨著這些人物走進礦井、走向巷道,走到柿子樹掩映的鄉村,也走到他們的心靈深處。

  作者筆下對人的描寫不僅通過有個性人物的外貌、語言、行為,還寫出了人物的心理。小說對工傷家屬的描寫令讀者含淚。開篇就寫了這樣一個情節:家境貧苦的農家子弟歷盡千辛萬苦到礦區賣柿子,“偶爾也能碰到不講理的,就是一幫家屬模樣的中年婦女,她們圍著車子挑三揀四不說,還使勁兒地砍價。你說話稍不注意,挨一頓莫名其妙的罵不說,車子里的柿子還被她們整的稀爛”。農家子弟和他們爭吵起來,被她們弄翻了一車柿子,還被這幫婆娘把褲子給扒了下來,讓公安科以打架斗毆擾亂社會治安為名給拘留了。這些潑辣的婆娘就是煤礦瓦斯爆炸事故中死了男人的女人。隨著小說故事演進,煤礦工人的生死疲勞和非正常死亡在當時的社會環境里竟然如此“正?!保哼@就是礦工和礦工家庭遭遇的。她們的丈夫日常的日復一日黑白顛倒的勞作,某一天猝不及防地在井下遇難……陪伴死難礦工運送棺材的車回家鄉的是半車煤。這些外殼堅硬的女人內心其實很柔軟,堅硬的“惡的外殼”只是為了保護弱小的自己和脆弱的家庭。她們對弱小者的傷害,是她們對壓抑苦難生活的一種發泄。這種“惡”,把苦難宣泄到比她們更弱小卑微的農民娃身上,因為她們缺少關懷和同情。而她們一旦得到哪怕一點點的關懷和尊重,她們都會以加倍的善良回報。

  作者在開篇寫死難礦工家屬,草蛇灰線,在小說情節的推進后,隱約與之呼應。

  《黑與紅》的情節演進和人物塑造略有《儒林外史》的“串珠式”結構特征。這樣結構的長篇小說便于改編成電視連續劇。如果以“我”這一主要人物的命運變化、情感故事、生活細節作為主線,更集中地再現鰲北煤礦五六十年的發展歷程,這一礦工群體的三十年的生活變化,我相信這樣的電視連續劇將會是工業題材影視劇的佳作。

  作者在《黑與紅》的后記中說,這部小說描寫的鰲北煤礦的原型是陜西銅川礦務局王石凹煤礦。我在王石凹煤礦度過青少年時代,閱讀這部小說,關于王石凹煤礦生活的記憶如在字里行間回閃。這是一幅煤礦鄉土地理長卷,也是一部煤礦工人的生活史。閱讀這部小說,我好像那時的絞車在我眼前開過,上面有我熟悉的礦工的身影;望見蒸汽機車轟鳴著噴著濃濃的白煙鉆進火車洞,熟悉的煤煙的氣息從我頭發上掠過,難怪著名作家賈平凹、劉慶邦,還有已故的著名作家陳忠實先生對《黑與紅》的創作思路和作品給予高度的評價。

  2020.4.日7于廣西南寧

  沈偉東  作家  供職于廣西期刊出版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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